在有外人的場合，很多話都不方便說。是以竇杳強迫自己將緊繃的神情松弛下來，扯出一個淺淺的笑。反倒是他眼前的穆致知，真像是被驚到了一般，只楞楞地看著竇杳。

秦導適時地湊過來，笑話穆致知：“瞧，這不就被抓個正著，就不知道你一開始躲個什麽勁兒。”

是啊，竇杳在心底小小地讚同。他看著如夢方醒回過神的穆致知，好笑地腹誹，其實一進來，我就看到你了……你怎麽會覺得戴個口罩、站在人後面，我就認不出你啊。

“這都到飯點了，”秦導看了眼手機，對他倆說，“本來吧應該我們請小竇吃個飯的，不過確實有事，要和小竇公司這邊的人再談一下，正好穆老師對這塊熟得很，就你倆去得了。”

就這樣，莫名其妙地變成了竇杳同穆致知一起走出了。竇杳低頭給趙煊發了消息說自己走了，那邊沒回。穆致知也站在他身邊看手機，竇杳餘光瞥到了大眾點評的頁面。

這就是秦導說的“很熟”嗎？竇杳心底啼笑皆非，臉上卻控制著不露什麽情緒。他見穆致知放棄了一般將手機收起了，轉而問竇杳：“你想吃什麽？小杳。”

竇杳問他：“這邊沒你喜歡吃的嗎？”

“也不是，”穆致知的表情看起來是在思考怎麽和他解釋，“比較偏，感覺沒什麽檔次好的，就那種適合請人吃飯的店。”

竇杳心說沒必要這樣吧，他們又不是真的對彼此禮貌又疏離的前後輩關系，在人前客氣一下你還真給自己代入進去了啊穆致知。他懶得和穆致知在這兒作無謂的推拉，幹脆道：“那不用在外面吃了，我回家，冰箱裏還有菜趁新鮮做了。”

他的本意是我們不用客氣兮兮地一起吃這頓飯了，就這樣分道揚鑣挺好的。但穆致知聞言卻笑得眉眼彎彎，挺開心的樣子，把車鑰匙從衣兜裏拿出來拋了拋：“那走吧，正好我是開車來的。”

第一次坐穆致知這輛雪佛蘭的時候，竇杳還記得，那天他也是和穆致知一起去吃飯，還穿越了申滬大半個市區，一路到了江邊。不過影視城這邊離竇杳的公寓樓還是挺近的，只是竇杳在副駕駛上系安全帶時，仍覺得穆致知是故意的，他不覺得穆致知沒有聽出自己的本意，只是在裝作不知道而已。

穆致知插上車鑰匙，將轎車發到，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竇杳已經不住流金名苑，他側過臉問竇杳：“往哪邊開？”

他說這話時，聲音裏帶著點瀟灑的笑意，特別是在影視城這邊偏僻無人的道路上，在正午明媚的陽光下，加上風沙的濾鏡，就能變成公路片的一幀，溫柔地問身邊的同伴，好像無論目的地多麽荒唐，他都能帶著你這樣去浪跡天涯……竇杳看著穆致知的臉龐，不愧長了一張被銀幕偏愛的臉啊。

一句兩句也說不清。竇杳把地圖導航打開，將手機卡在兩人中間的支架上。

穆致知依著導航行駛。周遭的風景逐漸繁盛熱鬧，他們又那個短暫的夢一般的晃神，回到了熟悉的城市，也從公路片的愛侶，回到了各懷心事的舊情人。

哪怕竇杳算知道穆致知開車時不怎麽說話，還是被這種久違的沈默弄得有些心神不寧。他順帶問出了心中的疑問，是很委婉的：“這部戲，你是要來友情客串嗎？”

“沒有啊，”穆致知正照著導航看路，回話得慢吞吞，“就是來看看……你就當是來探班吧。”

竇杳心說是因為我嗎？其實答案很明顯，他不欲問出口，只是說：“怎麽會有人在試戲的時候探班啊？”

穆致知輕輕笑了笑：“那正式開拍的時候，我可不可以來？”

不知道該怎麽回答的話，竇杳索性沈默，而穆致知這句話算是一並將他心中沒問出口的都回答了。竇杳又聽見他仿佛自言自語：“而且以後你要是想探班，也隨便可以來。只要你想來的話。”

不應該這樣的。竇杳想，無論是這麽的交談，還是縱容默許穆致知跟著他回家吃飯的行為。

他們並沒有在一起，那這種再現的暧昧，不會又是一場重蹈覆轍嗎？

竇杳聽著穆致知跟在他身後出了電梯的腳步聲，心想自己本該對這一切無比抗拒的啊，可是面對穆致知，他又好像永遠也無法說出什麽拒絕的重話。

指紋鎖的小屏幕一閃，門鎖彈開，小狐貍便豎著尖尖的耳朵跑了過來。它一秒就認出了竇杳身後的穆致知，連叫聲都帶了點驚喜的歡快，直往穆致知褲腿上撲。

穆致知彎腰將它抱了起來，白白軟軟的一小團，就這麽溫順地伏在穆致知的懷裏，全然沒有平時鬧騰個不停的模樣。

“看人下菜碟吧你，”竇杳點了點小狐貍的鼻子，又對穆致知說，“陪它玩一會兒？麻煩你了。”

公寓樓的廚房與吧臺相連，也是半開放式的。拉開冰箱門時竇杳才想起是不是該給穆致知倒點什麽喝的招待一下。他轉頭問正蹲在地上摸小狐貍脖頸毛的穆致知：“想喝點什麽嗎？”

穆致知沒擡頭，隨意道：“家裏有什麽就喝什麽吧。”

結果竇杳抿著嘴唇翻了幾分鐘，還是只有冰水，他拿玻璃杯倒了水，找補加了幾個冰塊，輕輕擱在吧臺上，穆致知走過來，坐上吧臺旁的一張高腳椅，說謝謝。

冰箱裏的菜其實很少，在穆致知和小狐貍的陪伴下，竇杳三下五除二就弄完了，很簡單的兩盤菜，幹鍋花菜和小炒拆骨肉。

公寓樓這邊不招待人，竇杳也沒有放餐桌，平時吃飯也是在吧臺上。這會兒和前男友在窄長的吧臺邊相對而坐，中間擺著兩盤家常菜，這場景乍一看還挺黑色幽默。

穆致知卻不像覺得有任何不妥的樣子，等竇杳坐下後，他伸筷子夾了一口。或許是想起先前在流金名苑的幾道硬菜，他笑了笑：“早知道做這個，我就不陪小狐貍，陪你一起做飯了，這個我還是會的。”

竇杳也吃了幾口，含糊道：“又不是沒一起做過。”我第一次去你在流金名苑的家，不就是我們一起做的飯嗎？

“這怎麽一樣？”穆致知微笑著反駁，“而且總是你做飯給我吃。”

小狐貍聞著香味竄到竇杳的椅子下，扒拉著椅子腿往上跳。竇杳被它折騰得沒辦法，放了筷子給它開了一個罐頭，謹慎地倒了一點，一邊哄著它不能多吃一邊隨口回答穆致知：“反正除了以前家裏阿姨，我也沒怎麽吃過別人做的飯。”

回到吧臺後竇杳發覺穆致知沈默了不少，垂著眼睛像是在想什麽事情。

竇杳也不再找話題，其實這樣也挺好的，穆致知有時候說起話來實在讓他招架不住，特別是他們現在的關系。

吃飯時趙煊的消息發了過來，竇杳點開看了一眼，驚訝地睜大了眼睛。來信說秦導最後還是敲定了他，如果時間方便，下午就可以簽合同了。

穆致知看著他的表情，什麽也沒問，語氣倒挺篤定的：“是好消息吧？”

竇杳點點頭：“算是吧，被你猜到了。”

像秦導所說，“被抓了個正著”，穆致知也不遮掩了：“怎麽這麽驚訝？演得很好了，都提名了最佳配角還對自己這麽沒有信心啊？”

得了吧，就自己吊威亞時那個七手八腳的傻樣子，也就你能這麽誇了啊……竇杳沒多說什麽，只是小聲感慨：“感覺有點突然。”

“秦導一直都這樣，”穆致知說，“做決定雷厲風行的，一旦決定了，也不會拖泥帶水。”

手機裏的消息還在不停彈，趙煊問他跑去哪了、有沒有人在旁邊；竇杳一條條地回，在家裏、和……穆致知在一起吃飯。

趙煊問他：感謝宴？我就說他怎麽今天莫名其妙跑過來了，你瞞得可夠嚴實啊連我都不告訴的。

竇杳額角跳了跳，甩下一句我真不知道你愛信不信後，將手機放在一邊。回消息時氣勢洶洶，但對上穆致知帶點問詢的目光，心裏又沒底起來。

註意到竇杳不虞的神情，穆致知手上筷子一頓，溫聲問道：“怎麽了？”

“也沒什麽吧，”竇杳忍了又忍，還是問出了口，“就是，趙煊他問我，秦導找我的這個角色……”

還未等他說完，穆致知便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，啼笑皆非地彎了彎眼角：“秦導那種脾氣的大導演，說一不二的，我還沒這麽大面子找他內定誰。”

竇杳也覺得自己在這一通瞎猜傻得有些丟臉，在心底狠狠罵了趙煊幾句，嘴上幹巴巴的：“那就是他自己選的。”

“是啊，”穆致知給他夾了菜，“那部電影你真的演得很好的。秦導後來問過懷袖，懷袖也沒替你吹牛，實話實說，所以他就是選了你。”

穆致知說是這麽說，但竇杳知道穆懷袖一定說了不少正面的話。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頭道：“替我謝謝穆導演，有機會我也請她吃飯吧。”

“可以啊，”穆致知說，“不過這段時間懷袖在閉關寫新本子吧，到時候又要拍新片子了估計。”

竇杳好奇地問：“穆導演的新本子？你去嗎？”

穆致知無奈：“怎麽你們都總覺得懷袖的戲優先考慮我的，其實她不怎麽看得上我，除了咱們拍的那部，我也就和她合作過《燈火》而已。”

“是嗎？”竇杳咬了下筷子尖，“那你今年會拍什麽？”

或許是慢慢松快下來的氣氛，讓穆致知的神經也不再那麽緊繃了，聽竇杳問他，他也就隨口回答：“再說吧，反正還有林吟要進組了，讓他去給工作室賺錢。”

話一說出口，穆致知才反應過來，盡管現在的他已經問心無愧，但還是有些後悔。小心翼翼觀察竇杳臉色的神情，被竇杳盡收眼底。

竇杳說：“這樣，確實你們倆一個的片酬就夠給工作室發工資了，讓他去打工吧，休息挺好的。”

看著因不知怎麽接話而有些坐立不安的穆致知，竇杳心裏好笑，又很是感慨。

或許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，他聽穆致知說起林吟，已經不會有那種晦暗的情緒了。

並同於因對穆致知毫無感情而心灰意冷的破罐破摔，只是……想通了一些事情，林吟作為穆致知最好最重要的朋友，也是繞不開的一部分。穆致知在分享自己生活時提起朋友，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。

他那麽接話，多少也含了一些讓他寬心的安慰意思，只是不知道穆致知有沒有聽出來。

三月中旬林吟進組不久後，一天中午穆致知收到他一連串的消息，問他說你猜我在攝影棚這邊看到誰了？

穆致知深谙林吟的風格，要真順著發小的思路猜上了，他能和你車軲轆來回轉浪費半天時間，索性故意晾他兩分鐘。果然還是林吟先憋不住，一排感嘆號加上後告訴穆致知：看到你小男朋友了！

“還沒覆合呢。”穆致知嚴謹地糾正他。

這回林吟發來一串語言，語速飛快：“騙我吧還沒覆合，沒覆合你轉人家定妝照幫人宣傳？不行，既然沒覆合那得讓北辰結一下宣傳費呢，這麽大的流量，我們工作室只接受家屬這個等級的人白嫖啊。”

“吃你的飯吧，一天天的不操心正事。”穆致知雖然沒看過竇杳新戲的劇本，也聽說過竇杳這個角色的出場在故事後半段，且戲份不算多，按理說沒必要這麽早跟組。他問林吟，“他不是去拍戲吧？”

林吟回覆：“真不是，是秦導早早把他抓過來受武指大哥折磨的，別說小男生拍這種角色還有模有樣，挺帥的。”

“他很敬業，”想起一開始竇杳笨拙得連自己都不好意思的樣子，穆致知會心一笑說，“覺得自己不行就會一直練的。”

在林吟一片“要不是秉持不路透精神我肯定拍視頻賣你”的遺憾哀嚎中，兩人結束了聊天。穆致知上樓，小狐貍和穆德趴在臥室的落地窗前，正懶洋洋地曬著太陽。

這副歲月靜好的畫面，穆致知停下腳步欣賞了一會兒，因為馬上他就要做打破這一切的惡人，將兩位都趕去洗澡。

那天離開竇杳的公寓樓前，竇杳看著和穆致知依依不舍的小狐貍，想起了什麽，嘆氣說道：“沒多久就要進組，小狐貍又得去住寵物店了。”

“……不用去寵物店，”穆致知彎腰將小狐貍抱了起來，他聽見自己說，“正好我還在休假，可以照顧他，正好穆德也有個伴。”

穆致知一直記得那一天竇杳覆雜的眼神，某一瞬間，他覺得自己好像懂了竇杳許多欲說還休的情緒，是無奈、是埋怨、還是不知對人對己的妥協呢？只是最終竇杳沒有拒絕他，讓他將小狐貍抱回了流金名苑。

說有一句話時，穆致知是鼓起了勇氣的：“要是有空，你也可以來我家看看它。”

竇杳沒同意也沒拒絕，只是說：“秦導最討厭演員中途離組，這個連我沒接過他戲的人都知道。”

可他後來又小聲說：“小狐貍洗澡的時候能鬧翻天，再加一個穆德，你一個人搞得定嗎？”

好吧。穆致知領著小狐貍往浴室走，想起了竇杳那天的話語神情。現在可以這樣，已經很好了。他不是一個執著於一蹴而就的人。

穆德一看路徑，就嗅到了危險的氣息，極具責任心地嗚嗚攔在小狐貍面前，小狐貍看看示意它往前走的穆致知，又看著阻攔它的穆德，轉來轉去的小腦袋天真懵懂。

“果然很麻煩啊，”穆致知失笑著蹲下來摸了摸他倆的頭，哄道，“那也沒辦法，誰讓你們另外一個主人還在外面為事業奮鬥呢？”

無論是做飯、養狗、還是一起生活，穆致知想，自己除了他，也不想和別人一起了。

本站無廣告，永久域名（fanyan.cc）